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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屈不挠的博学- -

                                      

不屈不挠的博学

陆建德

外 国 文 学 研 究 所    副 所 长 陆建德 
出生年月:1954年2月
毕业院校:复旦大学、剑桥大学
学  历:博士
职务职称:副所长、研究员
研究方向:英美文学
代表作品:《破碎思想体系的残编——英美文学与思想史论稿》 

自 述:希望在英美文学研究和中国本土文化建设之间搭建桥梁。

 

这篇文章刊载出来的时候,《伊索寓言》中狼吃小羊的故事不知在两河流域已经重演到什么地步。十多年来,美国已习惯于当众寻衅动武,国际组织和文明社会的良知一再蒙羞。当今世上很多不幸事件其实都与巴以冲突和美国的中东政策有程度不一的关联,重听萨义德十年前的英国广播公司(BBC)瑞思演讲(Reith Lectures),在今日有特殊的意义。

一九九二年底,英国广播公司宣布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东方主义》一书作者爱德华.萨义德将做第二年的瑞思系列演讲。消息传开后,反对的声浪持续不断,有人指控萨义德卷入巴勒斯坦解放运动太深,不具登上讲坛的资格。演讲在一九九三年夏顺利进行,总题为“Representations of the Intellectual”。台湾单德兴先生早在一九九七年就将演讲译成中文,取名《知识分子论》(单先生在“译者序”中对书名做了很好的解释),不久前三联书店出版了简体版。萨义德借讨论知识分子  的社会作用和责任之机讲述了巴勒斯坦人被损害的历史。


二OOO年九月二十八日,沙龙在近千名武装军警的护卫下,不顾阿拉伯人的宗教感情,强行进入耶路撒冷的穆斯林圣殿。第二天巴勒斯坦人举行大规模游行,“阿克萨起义”由此开始。以色列军队的镇压导致一轮又一轮的流血冲突,事态的发展趋势尽在沙龙政府的意料之中。二OOO年秋,世界上没有—个政府公开支持沙龙的挑衅行为。两年后,原本广受批评的沙龙政府却在巴以谈判中占据了更有利的地位,巴勒斯坦的政治和军事组织受到沉重打击,被占领地区的归还遥遥无期,以方规定的立国条件如此苛刻,国将不国。在枪口下的谈判中“只有强者的狠毒报复,只有弱者的无奈愤怒”(哈代诗句)。来自各方面的针对平民的恐怖行为都应受到谴责,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更应追究。奇怪的是,迫于强权压力,根源问题已成禁忌,一越雷池,就得以道歉收场(如布莱尔夫人)。萨义德在瑞思演讲中并不是抽象地谈论知识分子的良知和天职,他说,巴勒斯坦问题是当今世上最艰难的问题,巴勒斯坦人的命运是“近代史上最不义之事”:

害怕说出近代史上最不义之事的恐惧心理,使得许多知道真相而且可以效力的人裹足不前,充耳不闻,噤若寒蝉。然而,尽管任何直言支持巴勒斯坦权利和自决的人换来的是辱骂与诋毁,无畏、悲悯的知识分子仍应该诉说真理,代表真理。

在这六次演讲的内容准备刊行前,萨义德又稍作补充。一九九三年九月十三日巴以双方签订《奥斯陆原则宣言》,这有限的突破使很多人高兴,萨义德则指出:“那份文件非但没有保证巴勒斯坦人的权利,反倒保证以色列人延长对占领区的控制。批评这个宣言就被认为是采取反对‘希望’与‘和平’的立场。”媒体诱发了欢乐气氛,“掩饰了巴解组织领袖只是向以色列投降的残酷真相”。但是要在美国的时事政治语境中说出巴以问题的真相何其困难,  电视新闻和报刊的“失实报道”(misrepresentation)已经误导了大众,连美国外交政策也被犹太势力所左右(详见萨义德二OO一年文章《美国的犹太复国主义》)。

与失实的宣传报道对抗,这恐怕也是萨义德使用“representations”的用意之一。这词还有外交事务上的“交涉”之意。知识分子以什么手段向握有全球话语霸权的权势交涉?萨义德推荐的是福柯所说的“不屈不挠的博学”,它意味着“搜集另类材料,发掘埋藏的文件,唤回已被遗忘(或放弃)的各类历史”。

在瑞思演讲这类场合,萨义德难以展示福柯式的“不屈不挠的博学”。作为听众或读者,有必要简略回顾“近代史上最不义之事”。

根据贝尔福宣言(即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二日致英国犹太人领袖罗斯柴尔德男爵二世的信件),英国政府同意在巴勒斯坦建犹太民族家园,条件是绝不应使“巴勒斯坦现有非犹太社团的公民权利或宗教权利受到损害”。我们从“阿拉伯的劳伦斯”所著《智慧七柱》一书得知,在“一战”后期,阿拉伯军队的参与决定了奥斯曼帝国在中东地区的溃败。然而在巴黎和会上,阿拉伯人的利益却被撇在一旁。倒是几位擅长幕后运作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在巨头间积极游说,想从政治上控制巴勒斯坦,将人口上占绝大多数的阿拉伯人置于犹太移民统治之下。战后英国在巴勒斯坦成立托管政府,阿拉伯人一盘散沙,不懂如何以有效的方式维护自身权益,时间一长就处处受制于居于少数的犹太移民。当时连赞成犹太人返回家园的爱因斯坦也看不惯同胞欺侮阿拉伯人。一旦英国官员想本着贝尔福宣言的精神对当地不同社群的利益一视同仁,他们就会受到来自犹太社团的巨大压力,有的不得不挂  冠而去,如被犹太复国主义者称为“叛徒”的首任托管政府首脑、英籍犹太人赫伯特.塞缪尔。早期犹太移民的成功得力于本—古里安、亚博廷斯基和卡兹纳尔森等铁腕人物。本—古里安承认,要是他是一位有民族意识的阿拉伯人,他就会反对大量犹太人向巴勒斯坦移民。早在二十年代,阿以矛盾已十分尖锐。“二战”结束后,为盟军的胜利做出贡献的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却发现,在胜利大会师中他们失去了容身之地。

讨论阿以冲突不能不提犹太民族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承受的难以置信的苦难。萨义德对此有何看法?他在演讲中说,以色列成立后,不断有犹太知识分子代表自己民族的集体悲情,见证其艰辛,强化其历史记忆;像美国犹太裔作家伊利.威塞尔(一九八六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现在我们要加上二OO二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匈牙利犹太裔小说家凯尔泰斯)那样的写作是必要的,但是这远远不够。他指出,一位知识分子必须从更宽广的全人类的视角来理解某一民族的不幸,设身处地地从自己民族的痛苦经验来看待其他蒙受苦难的民族:  

只是肯定一个民族被剥夺、迫害、屠杀、取消权利、否认政治存在,而不同时把那些惨状与其他人的相似苦难相联系,……这是不够的。这绝不意味着失去历史的特殊性,而是防止在一个地方所吸取的受迫害的教训,可能在另一个地方或时间被遗忘或违犯。正因为你代表了你可能也经历过的自己民族的苦难,所以在自己民族现在可能把类似罪行施加到他们的受害者身上时,你也摆脱不了揭露的责任。

如果时时讲述自己民族的苦难史为的是争取当今更多的政治权利,那么对自己国家所犯的罪行就会视而不见。犹太人的不幸遭遇不应成为驱逐巴勒斯坦人的理由。萨义德显然要以巴勒斯坦人的命运来考验犹太作家的良知。他多少有点失望:知识分子有—种集群的习性,自以为是地为自己民族所做的—切辩解,他们不能在有的问题上始终如—。托克维尔批评美国虐待黑奴和印第安人,但却想开脱法国在阿尔及利亚殖民统治的罪责;南非布尔人一度受英国人迫害,但布尔人国民党的原则后来却演变为种族隔离的政策。瑞思演讲在英国文化界有极高的收听率,有—位听者是萨义德特别关注的,他就是犹太复国主义者以赛亚.伯林。萨义德在提及伯林的《俄国思想家》时褒伯林所贬,他肯定《父与子》中巴扎洛夫的“对抗性才智”,并认为知识分子应该在“公共舞台上作证”,“你能站出来呼吁尊重巴勒斯坦人的生存权和政治权吗?”这是萨义德隐隐向伯林发出的挑战。

萨义德从“普遍的原则”联想到双重标准。他说,任何单方面凭武力获取土地的行为都应受到惩罚,事实上联合国在霸权势力操纵下对以色列和伊拉克却区别对待;波斯湾的真正问题是石油和地缘政治,绝不是海湾战争前后布什总统在媒体—上标榜的那些高尚原则。(十年后依然如此,美国预没罪名,时时重复,不知就里者不免产生投杼之疑。对伊拉克所谓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核查究竟为谁的战略利益服务?究竟是谁构成对世界和平的威胁?详见萨义德发表在二OO二二年十月十七日《伦敦书评》卜论伊拉克问题文章。)面对掩饰美国真实动机的宣传机器,萨义德呼吁,“耿直、雄辩、极为勇敢而愤怒”的知识分子应当而且能够“向权势说真话”。

但是知识分子却在蜕变为驯服的专业人士,没有理由为韦伯所说的社会分工感到宽慰。瑞思演讲第四讲的题目是“专业人士与业余者”。有不少美国人(如《公共知识分子:衰落研究》作者波斯纳)听到“业余”就浑身—上下不自在,在崇尚“业余”传统的英国提倡业余精神并不仅仅是出于礼貌。福柯早就悲叹,—九六八年的学生运动后,知识分子东躲西藏,他们钻进狭隘的领域里做专家。萨义德认为,在日益专业化的时代,知识分子尤其应该在最具技术性、专业性的领域提出“道德的议题”、在有的国家,特别是在美国,对思想和知识自由的钳制有一套非常成熟的办法,所谓的专业人土“不想显得太政治化,具有争议性”,无形中认同了—套未经检验的、主宰思维的话语系统。他们“不破坏团结,不逾越公认的范式和限制,促销自己,尤其是使自己有市场性,因而是没有争议的,不具政治性的,‘客观的”’。最终他们都变成葛兰西所说的市场社会里的“有机知识分子”。在萨义德自己所属的文学研究领域,“专业化意味着愈来愈多技术上的形式主义,以及愈来愈少的历史意识”,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被技术上的细节彻底埋没。

萨义德并不是脱离历史语境颂扬业余精神,他心目中业余知识分子的楷模是浯言学家乔姆斯基和小说家戈尔.维达尔。乔姆斯基以他业余者“不屈不挠的博学”评析美国外交政策,他关于越南战争和伊朗门事件的著作使用资料翔实,论证精细,远高于专家的同类专著,但专家却以他非专业人士为由将他的见解和批评置于可接受的辩论范围之外。就美国中东政策而言萨义德也是业余者,但他不是信口开河,对此有所怀疑的话不妨去读读他关于巴以和谈的文章(载二OOO年十二月—十四日《伦敦书评》)。萨义德指出,乔姆斯基的过失十分简单,他逾越了美国的爱国主义,逾越了美国奉为神圣的信仰:“我们是协助盟友,我们在捍卫自由。”乔姆斯基因立场问题而被那些为权势所收编的专家贬低,他误人了高俅的白虎节堂,他的声音理所当然地要被发配到社会的边缘地带。对乔姆斯基和维达尔我国读者所知不多,其实他们的文字(如乔姆斯基一九八六年的《恐怖主义的文化》和维达尔二OO—年的《为了持久的和平进行持久的战争》)有助于培养对美国媒体所惯用的奥威尔式“新语”的抵抗力。

那么,像乔姆斯基那样的杰出知识分子有何特征?萨义德说,他们“全身投注于批评意识,不愿接受简单的处方、现成的陈词滥调,或迎合讨好、与人方便地肯定权势者或传统者的说法或做法”。这些特立独行之人充满抗拒意识,不屈服于任何“集体激情的组织”,用《最后的知识分子》(一九八七年,江苏人民出版社:二OO二年中译版)作者、美国左翼人土拉塞尔.雅各比的话来说,他们是“不对任何人负责的坚定独立的灵魂”,以个体的声音取代群体的话语:

群体不是自然形成或天赋的实体,而是被建构、制造、甚至在某些情况中是被捏造出来的客体,这个客体背后是一段奋斗与征服的历史……

从上下文看,萨义德好像在说西方传媒中的伊斯兰社会,但“奋斗”与“征服”两词显示他也可能另有所指。他并不否认,千百年来生活于同一地区、使用同—种语言的群体具有高度文化稳定性,这类群体当然不是“捏造出来的”。这段文字,潜流奔涌,要充分理解还需要提一提法国哲学家班达(Julien Benda,1867—1956)。

在《知识分子论》的前两章,萨义德数次提及班达和他的《知识分子之背叛》(—九—二七年)。萨义德表示赞赏地写道:“班达倡议知识分子应该不再以集体式的热情来思考,而应该集中于超越的价值,普遍适用于所有国家和民族的价值。”班达批评知识分子涉世太深,为政治热情牺牲非物质价值的追求。他相信真正知识分子的国度不属于这个世界。《知识分子之背叛》一书出版不久就由英国作家奥尔丁顿译成英文,托.斯.艾略特还在一九二八年的一期《剑桥评论》上发表了一篇书评。艾略特同意班达的基本论点,但感到有必要将政治热情和政治兴趣稍加区别。假如知识分子满足于书斋里的形而上思辩,与社会实践彻底隔绝,那么他们反倒成了我们怜悯(而非羡慕)的对象。班达这部著作现在极少有人提及,萨义德引述他的观点来界说知识分子的职责,是不是有更深的用意?尽管萨义德勇敢而且愤怒,他在有的问题上并非没有顾忌,时下的政治标准总是对“搜集另类材料”有所限制。

班达在《知识分子之背叛》第一章写道,各种高度自觉的、骄傲自信的政治热情正在积聚力量,它们中间最引入注目的莫过于“犹太民族主义”。班达是犹太人,这些话由他来说意义更不一般:

过去,犹太人在各国因组成一个低级种族或至少是一个不肯同化的独特民族而受指责,当时他们否认他们的特殊性,试图消除外观上的特点,拒绝承认确实有种族问题。但是近些年来,我们看到他们中有的人全力主张这种独特性并界说其特征,……以此为荣,谴责任何与他们的对手同化的努力。

班达点了作家以色列.赞格威尔和安德列.斯彼埃和杂志《犹太评论》的名,并担心这人为制造出来的政治热情可能构成对世界和平的威胁:“我们的时代又多了—种使人相互为敌的傲慢”(英译本第11—12页)。萨义德对班达向法国民族主义者(如著名作家巴雷斯)发出洪亮的斥责之声叫好,但他如果提醒读者,班达还就犹太民族主义发表上述观点,那么他就超出了所谓的公共舆沦所允许的范围。无所畏惧的独立知识分子对禁忌还是有所畏惧,不得不在“叙事策略”上再三留意。

过分强调知识分子的个体性使萨义德往戴德勒斯(乔伊斯《一位年  轻艺术家的画像》中的主人公)式的个人主义倾斜。戴德勒斯的格言是“我不效劳”:“我不会服侍我不再相信的东西,不管那是我的家、我的祖国或我的教会:我要尽可能自由地、完整地以某种生命或艺术的模式来表达自我,用我容许自己使用的仅有的武器——沉默、流亡、机智——来自我防卫。”在个体的知识分子和流亡的知识分子中间萨义德建立了某种联系,他在瑞思演讲第三部分又讲起了心爱的话题——流亡。

要认定流亡是一种悲惨的命运就必须接受居所、家园、祖国等概念。萨义德对这些概念深深怀疑,因而他能发现流亡的乐趣和优势,并赋予流亡一种阿多诺式的形而上意义。他早在八十年代就写道:

流亡是过着习以为常的秩序之外的生活。它是游牧的、去中心的、对位的(contrapuntal);但每当一习惯了这种生活,它撼动的力量就再度爆发出来。

流亡者能出入于不同的文化之中,固然多比较的眼光,但是孤零零的“游牧的”个人超越一切社会关系之上,不可能有任何真正的道德承担。流亡不一定是值得绝对肯定的经验。匈牙利裔英国作家凯斯勒在《渴望的年代》(一九五一年)里说,苦难教给人的未必是大智大慧,没有一套强健的消化系统,苦难反而成为腐蚀心灵的毒素。同样,流亡也可能是一种损失,以“世界公民”自称的桑塔耶那就曾提及流亡者在社会和道德生活中有“不具资格之处”。在现实政治中,流亡有时还是为权势所收编的先决条件。媒体的青睐,基金的照顾,这些不是诱惑吗?

萨义德在演讲里将早期奈保尔称为流亡者,而他的小说《河湾》(一九七九年)中的主角沙利姆则是“现代流亡知识分子的一则动人的例子”。这是滥用“流亡”一词的一则烦人的例子。奈保尔根据他第二次在非阿拉伯伊斯兰国家旅行经历写成的游记(一九九八年)发表后,萨义德几乎怒不可遏,他在书评《智力灾难》(中译文载《天涯》杂志二OO二年第一期)里讽刺道,只要穆斯林暴露出一点弱点或过错,来自第三世界的目击者奈保尔总是在场;这么一部充满侮辱性语言的“目击记”将使无数穆斯林受到损害。其实奈保尔对伊斯兰世界的厌恶早在《河湾》中就通过沙利姆的视角有所表露(详见笔者为译林出版社《河湾》中译本所写序言),萨义德不必用“流亡”来为沙利姆贴金。《撒旦诗篇》作者拉什迪也曾是萨义德的英雄,二OO—年十一月初,拉什迪在《纽约时报》上发表评论,将伊斯兰教本身视为邪恶渊薮,他为权势扬土助阵,着实已有一些时日了。

在近来众多关于知识分子的著作中,萨义德的瑞思演讲集因其直言无讳的政治目标而醒目。在我国,知识往往只是“先富起来”的工具,量化指标和资质考试肆虐的领地。知识分子与“专业技术人员”之间被自信地划上等号。放大了无数倍的三闾大学的校长、教务长和系主任(详见《围城》),需要一点十九世纪英国宗教思想家纽曼所说的“为知识的知识”的精神,需要一点社会学家希尔斯所说的知识分子的敏感与反省力:

有一些人对神圣的事物具有非比寻常的敏感,对于他们的宇宙的本质,对于掌理他们社会的规范具有非凡的反省力。在每个社会中都有少数人比周遭的寻常伙伴更探寻、更企求不限于日常生活当下的具体情境,希望经常接触到更广泛、在时空上更具久远意义的象征。

当然,这种特殊的敏感和反省力并不一定是与“当下的具体情境”相矛盾的。抽去有关中东问题的内容,《知识分子论》将黯然失色。

霸权国家的独夫之心,日益骄固,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英国自甘鹰犬,或许有历史原因。少数怀恋大英帝国的人想借助霸主的火力重复一九二O年对伊拉克人的大屠杀。旨在种族灭绝的制裁,反人类的轰炸,都有人以和平正义之名为之鼓吹。权势者鹰视狼步,威逼利诱,强索授权,世界性的组织不得不偷合苟容。被战争贩子兼恶讼师强拉到“袋鼠法庭”做陪审,这是新时代特有的痛苦。假如上世纪三十年代一股势力足够强大,国联会跟了它作恶,同时装出体面的模样。作为个人,我们低头不语,期候小惠,还是像萨义德那样,以战斗性的修辞,以不屈不挠的博学,发出自己的声音?

   (《知识分子论》,萨义德著,单德兴译,三联书店二00二年版,10.50元)

- 作者: philosophia 2004年09月25日, 星期六 14:09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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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 Dec 19 11:14:56 CST 2004 

神话的见证
陆建德

   在玄学派诗人约翰·多恩的一首艳诗里,当主人公在情人身上漫游的手触到了某部位时,他禁不住发出极乐的呼叫:“啊,我的美利坚,我新得的土地。”主人公雄赳赳的欲望“直立已久”,他急欲进入“美利坚”那块丰润的土地去“享受自由”。作于十六世纪末的《哀歌·第十九首》里的这一比喻形象地概括了在英国酝酿已久的拓殖美利坚诸种计划的性质。美利坚不是一个抽象美妙的观念,她是世俗的存在,是多恩的珍宝和帝国的领地;她引起惊讶和欣喜,她成了进攻性男性欲望征服并占有的对象。
   一六○七年,伦敦公司凭了英王詹姆斯一世的特许状集资在弗吉尼亚建立了英国在北美的第一个殖民据点詹姆斯敦。从此之后,一批批移民抛弃了安分守己的旧习,到“美丽的新世界”寻求实在的经济利益。移民的中坚力量是一些生龙活虎的冒险家和豪滑的强人,他们把自己的自由理解为自由的定义,身上展露出古代北欧海盗的雄风。<SPS=0817>漫于当时英国的发财的风气正是多恩式的欲望,它在美利坚的土地上催生了一个伟大国家的胚芽。
   然而,在戴安娜·拉维奇编选的《美国读本》里,多恩式的俗欲被打发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了。编者在读本第一篇文字《“五月花号”公约》的导语上宣告:“美洲殖民始于一种思想。这思想就是一个社会里的公民可以自由结合并同意通过制定对大家都有益的法律来管理自己。”这份由四十一位自称“詹姆斯国王陛下的忠顺臣民”签署的协议在漫长的殖民地时期并无重大影响,它实际上起着正式王家特许状的作用,允许签名者结成的团体“去压制不同意见或不守规矩者”(史学家西蒙斯语)。至于自治和制定有关法律的权利是十七世纪英国王室颁发的众多特许状里明文规定的。这并不是说王室开明仁厚,因为这些是诸如东印度公司等商业公司理应享有的权利。早在一六一九年,即《“五月花号”公约》问世前一年,弗吉尼亚就召开了第一届经选举产生的议会会议。这史实并不能改变弗吉尼亚殖民的实质,即实现多恩式的欲望。但是《美国读本》却要通过精心选择的文献构造一个美国诞生于理念的神话。从《公约》到开国元勋富兰克林的《穷理查年鉴》之间的一个多世纪在读本中居然一片空白。这意味深长的空白反而促使读者关注美洲殖民过程里与崇高理念不大相称的一面。
   美国独立后开发西部时曾出现很多无法无天的僭据者,即那些在业已属于他人合法拥有的土地上定居并企图以实际占有来获得产权的人。多恩那些远徙美利坚的同胞何尝不是僭据者?英裔美洲殖民者占有的是印第安人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土地,任何美国史专著和美国历史读本都难以<SPS=1699>避这鸠占鹊巢的问题。
   “五月花号”上的“朝圣者”和当时其他移民一样,备有大量武器弹药。他们在普利茅斯建立殖民地不久,就像占领军那样修建了一座碉堡,还在碉堡上架置了枪炮。他们喜欢老实谦让的印第安人,那些不大听话的就让他们变成“好的”印第安人,即死的印第安人。一位被普利茅斯当局驱逐的殖民者惊呼,化外之民竟比文明人更有公正之心。对新英格兰地区的发展起关键作用的马萨诸塞海湾公司运载移民的船队几乎是一支武装舰队,旗舰阿贝拉号上的二十五门大炮并不光是对付海盗和出没美洲山林的野兽的。以勤劳坚忍著称的清教徒始祖很快就证明,他们必要时会像个一世纪前率暴徒残害阿兹台克人的西班牙将军科尔特斯一样不留情面。一六三七年,他们围攻派夸特部落,把包括妇孺在内的四、五百印第安人活活烧死。这种惨状刺激了清教徒的宗教想像力:不正是地狱之火在焚烧异教徒吗?英国白人基督徒把蛰伏于内心的原罪神奇地外化为异教徒、异族、异己者,只要把它们征服或消灭就可以救赎自己的灵魂。基督徒奉上帝之命来到美洲,而他们就是上帝。
   印第安人终于意识到白人攫取土地的贪欲永难满足。一六七五年菲利普王联合各印第安部落为维护印第安人的合法权益而战,但是他们不是殖民者的对手。战争中纳拉冈塞部落几被斩尽杀绝,少数幸存者见到亲友尸体不禁痛心泣血。当时的英裔美洲大文人英克里斯·马瑟在记叙这次战争的简史里说那些印第安人捶胸顿足,哀号不止,“真是一幅众魔鬼走投无路的画像”。殖民者打败菲利普王后割下他和部分随从的首级示众,他们的妻小则被卖为奴隶。
   戴安娜·拉维奇充分显示了一个多元文化主义者的雅量,她在广收妇女、黑人和少数人团体(包括同性恋者)作品的同时也在这本《美国读本》里收了两篇印第安人的文字。在《洛根首领的哀辞》的导言里,她介绍杰斐逊如何称扬这篇优秀的短文,驳斥欧洲人对印第安人的谬见,言下之意就是杰斐逊和他所象征的一切是站在印第安人一边的。拉维奇有意无意地忘了告诉读者,独立战争时洛根配合英军作战。《独立宣言》里列举的英王乔治三世的罪状之一是“竭力挑唆残酷无情的印第安蛮子来对付我们边疆的居民”,大多数印第安人当时的立场由此可见。印第安人凭直觉感到,那些不愿接受任何约束、强占土地的白人边疆居民构成了对他们更为直接的威胁。洛根的真正悲哀在于,英国殖民当局和那些闹独立的英裔殖民者在印第安问题上不存在根本的歧见,即使英国敉平激进派的叛乱,滚滚而来的白人移民仍将不断蚕食印第安人的土地。《读本》中还有一篇西雅图酋长代表六个印第安部落同意迁往“保留区”的讲话(一八五四年)。这是一份风格庄严肃穆的投降书,处处是有节制的哀怨而不是愤怒的谴责。西雅图酋长在祈求白人尊重印第安文明的同时还注意不去碰触白人娇嫩的良心。他说一个民族取代一个民族犹如大海一浪推一浪,是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谁能责怪神圣的自然法则?这观点在十九世纪的欧美并不陌生,它究竟是出自一位印第安人之口还是翻译史密斯博士的妙笔?幸好白人的正义感并没有随着死去的红皮肤异教徒进地狱,《读本》中海伦·杰克逊批评美国政府印第安政策的《百年耻辱》是个别美国人的良心发现,虽然它来到得实在太晚(一八八一年),美国当时已经完成了它在美洲大陆的扩张,但是被迫生活在隔离区里的印第安人面临了新的灾难——旨在使印第安社会解体的道斯法案(一八八七年)。为什么杰克逊说“百年耻辱”?对印第安人的剥夺始于十七世纪初,那是多恩式欲望的必然后果。
   洛根的哀辞和西雅图酋长的讲话都把白人作为接受对象。在印第安人内部激动人心的文字是不是可以入选呢?难。塔克姆赛(Tecum-seh)大概是现美国境内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印第安人领袖,我们在这《美国读本》和其它种种美国的爱国主义教材里找不到他的名字。看来在照顾到“多元”的时候也得以团结为重。塔克姆赛在十九世纪初成功地组织了庞大的印第安联盟,第二次英美战争(一八一二年)时他联合了驻扎在加拿大的英国军队抗击美国人。他曾说,印第安人给予美国人的是“森林覆盖的山岭和处处是飞禽走兽的平川,他们以什么回报我们的勇士和妇女?朗姆酒、不中用的小玩意儿和坟墓。”事实正是如此。精明狡黠之极的富兰克林(除了他,谁说得“时间就是金钱”这类箴言?)在《自传》里说漏了嘴:“如果上帝的旨意是要为大地的耕种者腾出空间而灭绝这些野蛮人,朗姆酒大概就是天定的手段,它已经消灭了从前居住在沿海地区的部落。”一八○九年,弗吉尼亚名门之后、印第安那准州州长哈里森(后来当选为美国第九任总统)为贯彻杰斐逊政府把印第安人赶到密西西比河以西的意图,曾用朗姆酒使塔克姆赛手下几位首领“变得芳醇”(哈里森语),诱使他们在一份出让三百万英亩土地的“条约”上签字画押。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里写道,印第安人的不幸就在于他们面对了一个“地球上最贪婪的民族”。这些如狼似虎的文明人一次次对印第安人信誓旦旦,一次次食言毁约,“以尊重人道的法律的办法消灭人,可谓美国人之一绝。”
   如果美洲殖民始于一个崇高的观念,那么美国独立就是那观念彪炳千古的结晶了。《读本》里与美国革命相关的文字(其中帕特里克·亨利《在第二次弗吉尼亚大会上的演说》可能是后人伪托)仿佛不约而同地传递了这一信息。但是朦胧不清、矛盾百出的历史进程往往使一厢情愿的解释显得幼稚可笑。一七六三年,英国在北美争霸战中打败法国后颁布公告令,禁止殖民地居民继续西迁。这举措的目的之一是安抚在战争中帮助法国的印第安人,使已经债台高筑的英国政府不必因排解移民与印第安人的土地纠纷背上额外的财务包袱。但是一意发皮货财的猎户和像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的白人“开拓者”断不会因伦敦一张公告令而收敛自己自由占有的欲望,连大庄园主华盛顿也曾暗中着人勘测公告令规定属于印第安人的土地。至于英国议会对殖民地居民征税决定从后果看更是疗疮剜肉的蠢行。美洲英裔移民由于特殊的生存环境历来不愿交纳税金

- 评论人:匿名网友

Sat Sep 25 14:15:43 CST 2004 

 
《破碎思想体系的残编》
        --英美文学与思想史论稿
作者 陆建德
             
目 录
英格兰的心智

“我信仰,所以我理解”
——柯尔律治的“论证循环” ………………………………(3)
雪莱的流云与枯叶
——关于《西风颂》第二节的争论…………………………(19)
“引领我,仁慈的光”
——纽曼、牛津运动和小说《失与得》……………………(35)
才智之士凯恩斯………………………………………………(67)
托·斯·艾略特………………………………………………(80)
[附录]:“让完全陌生的人阅读”
——艾略特的封存书简与小说
《档案保管员》 ……………………………………………(101)
破碎思想体系的残片
——艾略特、多恩和《荒原》 ……………………………(106)
[附录]:《荒原》题辞的翻译 ……………………………(124)
《黑祸》:伊夫林·沃的反讽 ……………………………(128)
从查·珀·斯诺的《新人》看“两种文化” ……………(152)
事赝理真说虚构
——二战后英国小说回顾 …………………………………(169)
圣徒或醉汉的眼光
——四位离乡的爱尔兰人
伯克论自由 …………………………………………………(191)
[附录一]:伯克的悖论 ……………………………………(206)
[附录二]:《法国革命论》
——另一种声音 ……………………………………………(209)
奥斯卡·王尔德 ……………………………………………(215)
“图书的股票交易所”
——从《尤利西斯》的发行看文学的经营 ………………(244)
自由虚空的心灵
——萨缪尔·贝克特的小说创作 …………………………(260)
认可的仪式
——美国一景

启蒙精神的正统信仰
——从《洛莉塔》和《查太莱夫人的情人》说起 ………(285)
大写的渔夫与“做作的男子气概”
——读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299)
爱德华·萨伊德的《东方学》和后殖民理论 ……………(309)
文化多元:彩虹还是虚象?…………………………………(335)
[附录]:虚幻的“自由”境界 ……………………………(347)

一己之见
——不带假发、不穿长袍的评论
“人文精神”?
——批评的贫困 ……………………………………………(353)
海上逐“后”
——“后现代主义”简评 …………………………………(363)
耒沉的岛屿
——20世纪英国文学回顾 …………………………………(370)
出版者的悲剧
——为文学一辩 ……………………………………………(376)

后记 …………………………………………………………(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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